小時二友 - 林燕妮 (轉載自11/12/2008出版《壹周刊》)

人們老以為刪除舊朋友是不義的，其實我們中了「士為知己者死」的毒了，都沒見過這樣的事情發生。做朋友做得大家都勉強時，便有如煎燶荷包蛋，再煎下去，可變成誰也吃不下的炭了，一鏟往鍋中兜起荷包蛋，手一揮，把它飛掉算了，從此大家都不用尷尬。

放下雞肋式的關係，雙方都如獲重赦，還想甚麼當年？當年友情濃烈時，就如一部電影，很好看，但完了，離開戲院吧。

從小到大，我都是需要最好朋友那類，亦真正有過天天一同玩的小學同學，那些也許是人的一生中可以很天真無忌地談理想的日子。

才小六吧，有兩個最親密的同學，我們的志向可大了，我想興國。小榕跟我常常爬石頭當作爬珠穆朗瑪峰，人小石大，不容易的。

我們又常去當時還沒讓填平的賽西湖玩，把一片又一片的紅色山楂餅輕放水中，綠水紅舟，加上四周的樹木葉子，那是我倆的童話世界。

我們都看童話，小榕還把安徒生的《美人魚》寫了個續篇，我們兩個自小都能寫。我和她之間沒有誰強過誰的，她會發晦氣。

如今她已是大學教授，小時讀書從來不出色的她，原來智慧留待後用。她是家庭臨床心理學家，很出色。但當我遇上感情巨變，不知如何是好時，她說：「我怎麼輔導你？我跟你太熟了。」

大學時各自去不同的國家，她寄來一片乾葉子，寫道：「你猜這是哪兒來的？那是從我們的老地方摘下來的。」

賽西湖，我們兒時的國度，雖然如今大家都忙得懶得見面，但這一段美麗的記憶可以封存。即使今日相對無言，友情仍在。

第二個童年好友是六年級才插班進來的胖胖，兩個之間，我是話事人。小六下學期我寫了篇千字「政論」，一片碧血丹心。那胖胖又寫了篇千字的甚麼西太后敗國，兩個小孩變成了忠臣。

胖胖對我一直忠心耿耿，我說一她不說二。街童用石子擲我，她叉着腰以她的大碼身形替我擋着。

中學也是同校，她唸書比我棒，地理科會考前夕，我一個字都沒溫習，跑到胖胖家，她給我說了一次，沒怪我麻煩。聽她說書一晚，地理我竟然拿了個挺好的成績。

中學我當然有新朋友，胖胖是直性子的，她說：「我覺得她們崇拜你多於做你朋友。」

小榕則冷笑說：「交易不公平麼？」她們兩個，一個老實，一個尖刻。

胖胖亦是博士又博士地唸上去，一直在美國，很少見面，連打電話也懶。我們都知道這種友情是可以封存的，即使此生不再相見，我都相信故人心不變。

這兩個都是永不刪除的，雖然小榕會扁着嘴想：「怎麼不止我一個？」她又說我現在寫文章不及小時好，那時有赤子之心啊，小榕。

我的赤子之心用得過期又過期了，所以才會傷心完又傷心，糟糕在現在還有。

有了封存的朋友，亦有刪除掉的朋友，當然也會接納新朋友。從前我太不懂人情世故，朋友椅子讓人坐了便當作永恒，連椅子讓人用刀戳破了也執着地當那些是朋友，刪除之後有很多空着的椅子讓新朋友坐了。雖然有些只是坐到看完電影的四點半場，娛樂夠了便走，也不須介懷了，有些是會坐得牢牢的，不是只來找娛樂的，而是來做我的朋友的。

人生階段如是，年輕時跟年齡較大的做朋友，如父母的好友，每個都頗有斤兩，單是旁觀我已學習了很多。

亦會跟着簡而清、金庸等博學的長輩吃喝玩樂，滿室名士，獲益良多又好玩。簡而清走了，金庸轉換到另一些圈子去了，我心裡仍會留着一句：「謝謝您。」

到了自己可以做得到別人的長輩了，應該交年紀比自己小的朋友。我的外婆如是，我的母親也如是，永遠不out，我也就有樣學樣。時光怎麼走是時光的事，我有我走。時光從來沉默，時光從來看不見我們，其實兩不相干。

每次數榜都會到youtube.com選一首好的MV來播，所謂好，可以是旋律好，也可以是MV拍得出色。關淑怡14年後再出廣東唱片，故今趟原本打算embadded《EX all time favourite》(1995)的首支主打「忘記他」，卻突然想起另一首歌想推介，就是當年她簽約台灣BMG推出的國語大碟《冷火》內的第二主打的「提醒我的傷心」，一首小弟認為比「冷火」還要搶耳的情歌。

據維基百科資料，唱片推出後不久她便懷有身孕，於是跟BMG解除合約到北美靜養，《冷火》便成為是她在該公司唯一一張專輯；除非是Shirley的堅忠粉絲，否則普通人大概不會記起，她曾有這麼一張國語大碟問世。由於唱片公司宣傳不足的關係，推出後在香港的銷量只是一般，幾年前當Monitor Records還在佐敦德成街地舖經營時，便以50元將唱片帶回家。

歌曲由旋律到唱腔都是情殤帶來的哀愁。拍攝場地是一間廢置的廠房或者空屋，只見關氏抱着一盤盤栽，孤獨地徘徊；畫面主調是深沉的紫色，充斥鬱悶氣氛，配合多張硬照的快速跳接，一貫黃中平導演簡潔時尚的風格，跟關氏冷峻的性格難得配合。這首歌每次在畸房都會揀來唱一次，而整篇歌詞最喜歡的，應是「若愛情需要演技，就騙得徹底」這句；誠意推介這首原唱者極少作公開表演的滄海遺珠。